江城《使君子》~2012/11/30

 書  名:使君子》

作  者:
江城

繪  者:

規  格:繁體直排,上下冊,彩封
字  數:约18萬字(含特典)

分  類:18,未成年者請勿購買!

預購售價: 379 元(預購結束恢復原價419元)

預購時間:~2012/11/30

出版日期:CWT32(首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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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典番外〈收錄於書中〉內含未發佈番外──
《當歸》    《結香》
《尤恐相逢是夢中》
《合歡》    《魔蛹》
《教訓》    《春夢》
  另有神秘番外贈送。


故事簡介:
  《使君子》,《救因緣》系列文,講得是與譚淵絕似的龍子方瑛和那只唯唯諾諾的藥狐秦少之間糾纏了百年,經歷了許多波折磨難的一段情緣......

  秦少是隻身份卑微,相貌平平的藥狐,胸無大志,只求懸壺濟世,安度此生罷了。
哪裡想得到他運氣這麼差,卻偏偏陰差陽錯的,對一條心有所屬的龍子動了情,還差點兒為了這冤家送了命。


  狐性原本就膽小慎微,他與方瑛又是雲泥之別,便早知道這樣的慕戀不會有結果。眼看著方瑛為了別人心痛難過,他竟比他更心痛難過,其中的滋味,真是太過煎熬!為了多活幾年,他終於痛下決心,提早抽身離去。
  卻不料方瑛竟然一路追了上來,還振振有詞的說要替他避天劫,還說把他當做朋友……

  唉......若是當真能夠避天劫,那倒是好,可是……等等!
  待秦少驚覺方瑛與他之間糾纏不清,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覺間......陷入萬劫難復的境地了......

  唉!明明每回吃了虧伤了心,他都會一再告誡自己要死心,可為甚麼再見面,還是會喜歡上這条心高气傲的龙?

  秦少想,他這輩子,心里除了方瑛,大概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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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子》 上冊
第一章
秦少站在半山腰處,苦悶的看著乾涸的河道,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他娘曾說過的一句話: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

他從小就不大機靈,老是挨訓,相貌也不夠出眾,不像他娘,也不像他爹,似乎從來就沒開過竅。
他以前一直覺得是娘對他太苛刻了些,可如今回想起來,娘說的話,沒有一句不對的。
尤其是這一句,恐怕是對得不能再對的一句話了。

他怎麼就偏偏選了這條路呢?他上面有七個姐姐,哪一個不是千嬌百媚,精明狡猾,只有他要長相沒長相,要本事沒本事,修行修不出個結果也就算了,怎麼就偏偏選了要做藥狐呢?
若是不做藥狐,就不會為了尋那幾味罕見的藥材被人捉住,就不會碰上那位命中的魔星,也就不會陰差陽錯的中了心意散,取也取不出,落得如今這樣要遠遠避開那魔星的地步。
此時此刻,他深深的覺著,他怕是當真入錯了行。

他那時為了配一付藥,四處苦尋皆是無有。若不是閒談之時有同伴吹噓起來,說夜夜都去曹侍郎府里與小姐幽會,說小姐花容月貌,世上罕有倒也罷了,卻又誇耀府里有許多奇珍異寶。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就忍不住動了歪心思,半夜偷偷摸摸的就去了。
只是苦尋了半宿,一心想要的藥材沒偷到,自己卻落入曹侍郎請來的法師的圈套中,逃脫不得。
若不是遇著一個同族叫做陳惟春的救他出來,只怕早已喪生了。只是在此之後,卻被牽扯進一堆原本與他毫無干系的事。
救他的那,原本是只赤狐,一向修媚狐道的,不知怎的,把一個叫做方瑛的男子迷得失魂落魄,恨不能為他而死。
可惜這個陳惟春的心卻不在方瑛身上,他被牽扯其中,看了一場悲歡離合,見了一場聚散無常,心裡十分唏噓,只覺得造化弄人。若只是這些倒也罷了,卻偏偏就是這個痴情的方瑛,害他不淺。
方瑛為了要那赤狐回心轉意,竟約同一個妖道要算計陳惟春。卻不想那妖道另有圖謀,趁他傷重,要取食他的魂魄。
秦少雖然力量微薄,卻也不能見死不救,畢竟醫者父母心,為了救方瑛,便服了心意散,把自己當做槍使,與玉嬌娥一道拼著性命逼退了那妖人。
只是之後的情形卻教他始料難及。這方瑛不知怎的,遲遲不肯替他取出心意散。
要知道這但凡是中了心意散的人,只聽持符人的話,是決不會對那持符之人有半點的忤逆。起初他還存著些指望,覺著方瑛總會替他取出。後來漸漸覺著不對,可方瑛也不知把那張符放在了哪裡,竟是遍尋不見。
日復一日,秦少服下的心意散一直不曾取出,方瑛答應他的事卻推過了一日又一日。到了最後,他也終於死心,趁方瑛外出尋那赤狐時,便脫身逃走了。

現如今,這心意散早已化在了他的血肉里,再難取出了。



秦少深深的嘆了口氣,想,心意散倒也罷了,我離那魔星遠些,教他便尋不到便是了。
如今教他頭痛的,卻是天劫一事。他當初遇著一個修天狐道道的高人,特特的為了天劫一事去問他,可從高人處得來的話卻只是教他不懂,那位高人對他說甚麼‘等到八月霜,九月雪,便是動身時,你只管一路朝東,遇到旱湖便停。那裡就是了。’

秦少冥思苦想,只是不解。
他想,湖若是都旱了,這方圓百里的,還能見著活人麼?沒活人,哪個助他避天劫?況且八月怎麼會下寒霜,九月又怎麼會飛雪?

秦少滿心的苦悶,又重重的嘆了口氣,想,先在這山裡過一夜再說罷。
他如今也怕了,只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走動。他原本就學藝不精,若是再被打出原形捉住,只怕就難脫身了。他也怕萬中有一,與那魔星撞到一處,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這一路雖然走的偏僻,倒也不曾荒廢手藝。前幾日還碰上只狐狸,化作嬌娥下山去色誘書生,可惜學藝不精,半道里露了尾巴出來,結果被人瞧破,按住一頓好打,渾身的赤紫青紅,若不是遇上了他,只怕半年都下不了地。
秦少想起便覺著可憐,又替她覺著僥倖,想,幸好只是打了一頓,養養便罷了。又想,幸虧我修得是藥狐道,不必如此艱辛。
若是採補之時不巧遇著個法師,被取了內丹,那可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他正想得出神,便聽身後有人嬌滴滴的喚他,‘秦少,秦少。’
秦少出了一身冷汗,回頭去看,那女子鵝蛋臉,柳葉眉,笑起來嬌媚,但又有些憨氣,竟然也是相識的,便是那洞雲山上的玉嬌娥,不知為何會在這裡遇見。

玉嬌娥款款的走到他身邊,笑著說道,‘我這裡有個姐妹的,前幾日去看她,聽她說起被人搭救的事,我就猜是你。’
秦少冷汗直流,想,我都跑出了幾千里地了,怎麼會這樣巧?便說,‘真是巧,原來是玉姑娘的姐妹。’
玉嬌娥掩著口輕笑,說道,‘她還在養傷,不能遠行,所以我便替她追來,謝謝恩人的搭救。’
秦少越聽越不對,連忙說,‘玉姑娘客氣了,甚麼恩人不恩人的。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大家都是同族,何必說這樣生疏的話?’

玉嬌娥抿嘴一笑,說,‘恩人這是要去哪兒呢?’
秦少聽得心驚肉跳,便說,‘隨便走走,隨便走走。’
只是口裡這樣說,腳下卻不動了。
玉嬌娥眨了眨眼,便說,‘不如我與恩人一路罷。’不等他回答,便又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你可不知道罷,自你走後,方公子可在四處的尋你哩。’
秦少只覺得頭大如鬥,心裡道,那個魔星尋我做甚!
卻不能罵出口,便連忙笑著說道,‘方公子真是個好人,他怕是記得答應過我要送我心口之血做藥引,所以四處尋我。只是如今已經不必了。’
玉嬌娥嘻嘻一笑,說,‘怕不是如此。’

秦少就不吭聲了,裝作沒聽到一樣的看著山下乾涸的河道。
玉嬌娥見他不願意提起方瑛,便說,‘對了,我這幾日胸悶氣短,睏乏無力,你就幫我瞧瞧?’
秦少從上到下仔細的掃了她一眼,心說,你少會些情郎,就算是狐狸,也不能這樣,只是卻不敢說出口,便陪著笑說,‘玉姐姐,你回洞雲山靜養幾日便好了。’

玉嬌娥一笑,趁他不備,竟然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口裡念著咒,使了個定身術,將他困在了那裡。然後才松了手,笑吟吟的說道,‘休要怪我冒犯。實不相瞞,是方公子要尋你,特特的囑咐了我,若是見了你,便留你一步,他有話要說。’
秦少盡力掙扎,卻一動不動,心裡便有些發急,說道,‘我與他沒甚麼好說的。’
只是情勢逼人,便不得已又軟了聲音,低聲的央求她道,‘玉姑娘,你知道我中了他的心意散,若是離得他近了,便不能違抗他的意思,哪裡還有活路?’
玉嬌娥安撫他道,‘你何必如此的懼怕於他?他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他捉你,怕是要問那人的下落,你只告訴他便是,他也不會為難於你。’

秦少一時說不出話來,想,便是告訴他又如何?他哪裡捨得擄那人回來?他不過是一個人太苦,要拘著我陪他一道苦罷了。
他一想到方瑛要來,便覺著頭皮發麻,倉皇無措起來。

玉嬌娥不知他心中惶恐,卻只當他是個極好說話的人,說道,‘待我傳信出去,過幾日他便趕來了,你且在這山裡暫住幾日。’
秦少一聽這話便徬彿得了赦令一般,長出了口氣,心道,哪裡還能真等得他來。
便笑著說道,‘玉姑娘,你如何同他這般熟了?若真要相幫,也該向著我才對。’
玉嬌娥卻嘆息道,‘我便是不幫你,你也與今日里一般無二,我若是不幫他,他卻要死了。’
秦少怔了一怔,玉嬌娥又說,‘咱們雖然天生畜類,不如那些做人的有慧根,有靈性。平日里卻也要記得積德行善才是,你身為醫者,該比我更明白才是。’
秦少默然無語,心裡卻翻江倒海一般,起了波濤。

當初在那山上,他與這玉嬌娥相處的時日也不長,只是齊心救了方瑛性命的一事,卻教他心中敬佩,想,這個女子雖是媚狐,行事卻有豪傑之氣。
如今玉嬌娥的一番話,又教他冷汗直流,心中羞愧,暗暗嘆氣,心想,也罷,總是我當初救了他一條性命,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便等他一等,看他到底有甚麼話要說。


秦少在這山裡與玉嬌娥還沒住上兩日,只聽她說起舊日里的曲折故事,真是平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便感嘆說,‘實不相瞞,我家中有七個姐姐,哪一個都沒有玉姑娘你這樣熱鬧的故事,真真是大開了眼界。’
玉嬌娥便笑,說,‘我這算甚麼,與唯春相比,也不及他的一二。’
秦少聽到那赤狐的名字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想,他那也不過是自作孽罷了,受的苦也都是自家甘願的,怪得了哪個?卻不敢說出口。
玉嬌娥見他不語,只道他也是心有戚戚焉,便嘆氣道,‘也不知他怎樣了。’
秦少明知她是在探自己的口風,若是他聰明些,就實不該應她這一句,只是他天生見著美人便要心軟,便多嘴道,‘總是得償心願了的。’

話音未落,便聽到身後有人高聲的喚他道,‘秦少,你躲得一時,難道躲得了一世麼?’
秦少聽到這個聲音,便不由得哆嗦一下,惶惶張張的站了起來,卻又不敢貿然回頭。玉嬌娥聞聲回頭,見著來者,便笑著說道,‘方公子,我可替你捉住了他。’
秦少這才回頭,低聲訥訥的喚道,‘方公子,許久不見。’

來者便是方瑛。秦少再也沒有料到,這人居然會來的這樣快。只是看他神采飛揚,目若沈星,徬彿又比分別時多了幾分俊朗,心中便有些疙疙瘩瘩,想起心意散一事,心中不平道,他看著像個好人,卻不做些好事!

方瑛幾步便踱到了他的身前,瞥他一眼,才慢理斯條的說道,‘秦少,你若是留在我身邊,衣食不愁,進出無憂,有甚麼不好?為甚麼私逃?’
秦少簡直欲哭無淚,心說,你我萍水相逢,又是異類,你留我在身邊做甚麼?是拿我當甚麼養?
方瑛又問他,‘我當初和你說得極好,等我心口傷好了,自然取那心意散出來,你怎麼就跑了?’
秦少苦笑一聲,只說,‘方公子何必再說這事?如今這心意散死活是取不出來了,你就放我一條生路,不好麼?’
方瑛微微眯眼,一直瞧著他看。秦少被看得不自在了起來,就低頭問說,‘方公子,我也不過是個妖怪罷了,生平實在沒甚麼本事,也不過能醫些輕淺的病症,不知您尋我為何?’

方瑛冷笑一聲,‘還不是為了你配的好藥?’
秦少聽得心驚膽顫,他是替那赤狐配了幾次藥,只是此事極隱密,方瑛如何會知道?
方瑛見他冷汗淋淋,倒也不曾起疑,只說,‘你當初不是要尋人的心口血做藥引麼?我既然答應了你,你還跑甚麼?’
秦少略松了口氣,便推脫道,‘公子客氣了,這心口血是如何精貴的物事,還是算了罷,當初是我冒昧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還是要保重身體才好!’

方瑛輕蔑的撇了撇嘴,說,‘你一日說要,一日又說不要,我要送的東西,哪裡由得你說要不要?’
秦少哆嗦起來,也不知他是怎麼個意思,便小心翼翼的問道,‘那,我便謝過方公子了。小人只取三滴,多一絲都不敢貪的。’
方瑛哼了一聲,說,‘你急甚麼?’又朝他招了招手,秦少連忙走上前去,只是又怕這人發怒,便小心的用手遮著臉,方瑛見他畏縮,竟然氣得笑了起來,忍了忍,只問他,‘我又不會要你的命,你怕甚麼?’
秦少老實的答道,‘我怕那符。’
方瑛氣得哼了一聲,想了想,才說,‘秦少,你如今一個人在這山裡流落,沒有歸所,實在可憐,不如隨我一道罷。’
秦少吃驚的看著他,半天終於忍不住,便開口問他道,‘方公子,你是得了甚麼不治之症麼?不如說來聽聽,若是小人見過的,或許便醫好了也不一定。’
方瑛說出那話原本就是當真,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卻不料聽了他這麼一句,當時便大怒,說,‘秦少,你這是在咒我麼?’

秦少一聽他動了怒便心驚膽戰,惶恐的說道,‘方公子,我是胡說的,胡說的,你莫要生氣!莫要生氣!’

心裡卻暗道,你又不打聽那赤狐的下落,又不是病入膏肓,做甚麼非要拘著我不放?

方瑛卻不知他心裡如何想,見他告饒,便說,‘你也不必多說了,若是放你出去,不知哪一日又被人關在籠里等剝皮,還不如隨我一道的好。’
秦少想要爭辯,卻又怕這人罵自己不知好歹,只是心裡還是忍不住犯嘀咕,想,你不去找那赤狐,捉著我不放做甚麼?還不是看我性軟可欺?
只是到底懼怕他手裡的符,便忍氣吞聲的說,‘那便多謝方公子了。’
心裡卻想,他如今不過是煩悶失意,一時想不開,所以要扯住我不放。等過些日子,自然會覺得膩煩,那時只怕要趕得我遠遠的哩!

玉嬌娥見他們兩個說定了,便笑著道,‘方公子,這件事你要怎麼謝我?
方瑛同她倒是客氣的,微微點頭,說,‘也不知玉姑娘想要甚麼酬謝?’
玉嬌娥想了想,倒笑了起來,說,‘我一時倒也想不出,等我想到了再說罷。’
方瑛看了秦少一眼,便說,‘玉姑娘放心好了,我不是食言的人。’

秦少只裝作沒有看到,心裡卻默默的腹誹道,你還答應了要取我的心意散呢,不也食言了麼?又在別人面前裝甚麼一言九鼎的人物。

玉嬌娥嘻嘻一笑,便與他們告辭了,說,‘我要去看我的姐妹們了。咱們就此別過,你們可要多保重。’又悄聲的對秦少說道,‘方公子雖是異類,卻是個值得結交的人,你何必總是這樣懼怕他?還是不要這樣小心眼的好。’
秦少在家裡被姐姐們教訓慣了,見美人訓話,便唯唯諾諾的答應著,只是等玉嬌娥走後才回過神來,心有不甘的想著,我這怎麼就成了小心眼了?

玉嬌娥走後,方瑛在這洞里走了兩個來回,仔細的打量了一圈,便問他,‘你便住在這裡?’
秦少不知他問此話是何意,便說,‘玉姑娘說在這山裡等你便可,我們就在這裡尋了一處山洞,暫居幾日罷了。’
方瑛瞥他一眼,終於露出笑意,說,‘你倒肯老實的等我來?’
秦少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想也不曾想,竟開口同他說道,‘我想你左右也不過是問我那陳惟春之事罷了,我便等你一等也沒甚麼。’
方瑛霎時間就變了臉色,許久不曾說話,秦少見他臉色變得這樣難看,也暗暗懊悔,想,他都不曾問起那人,我先提起作甚?
只是看他沈默得厲害,秦少也不敢再貿然開口,便噤聲靜立在一旁。
方瑛也不知想甚麼,卻也不曾看他,過了很久,才開口低聲問他,‘他如今怎樣?’

秦少聽他聲音艱澀,心想,他還是忘不了那個人。
斟酌片刻,才說,‘總是得償心願了的。’
方瑛不說話,安靜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原來你方才與玉嬌娥說的就是他。’
秦少見他這樣,便覺得心疼,就忍不住要安慰他,說,‘他求仁得仁,只怕甘之如飴。你也該想開些,若是為著他好,便該替他高興才是。’

方瑛猛得抬起頭來,緊緊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若是想不開,還會把我龍珠拱手送人麼?我若是想不開,還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回洞雲山麼?秦少,你休要小看了我方瑛。’
秦少見他咄咄逼人,便不由得後退了兩步,方瑛怔了一下,垂下眼去,低聲說道,‘對不住。怎麼衝著你發了通脾氣,原本就與你無乾的事。’

第二章

秦少聽他口氣這樣,倒有些不慣了,便訕訕的說道,‘方公子,萬物活在這世間,所求的,不過是順應心意,自在快活罷了。你若想得開,那才真是對得起你自己,不枉在這世間白活一遭。’
方瑛沈默不語的看了他半晌,竟然低低的笑了起來,說,‘秦少,你性子這樣的軟,又沒甚麼本事,也不知是怎麼活到今日的?’
秦少不知他是在嘲諷自己還是怎得,便有些汗顏,訕笑著不敢答話。
當初方瑛初見他時,以為他是劫色的妖狐,待他便沒甚麼尊重,言語中也顯得輕蔑。後來知曉他是藥狐的身份,才以平常待之,只是不經意間,仍會嘲他幾句。秦少雖然不是小氣的人,可是受得多了,到底心中不自在,況且又有心意散之事在後,對這人終究還是生出些嫌隙來。

方瑛見他這樣唯唯諾諾,心中不喜,問他道,‘你是怕我麼?’
秦少剛才說錯了話,惹得這人這樣,眼下就有些杯弓蛇影,不敢吭聲。方瑛見他不肯答話,便握緊了他的手腕,有些惱怒的問說,‘你怕我怎得?’
秦少哆嗦了一下,只覺得恍惚無神,竟不由自主的開口說道,‘我怕又說錯了話,惹你生氣。’
說完之後,卻大吃一驚。他方才說的是甚麼話?徬彿身不由己似的,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想說的明明不是這個,怎麼會脫口而出這樣一句來。
方瑛愣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凝神看他片刻,突然露出笑意,說,‘原來你也很會說話麼?’
秦少嚇了一跳,原本以為他會惱怒,卻不想會這樣輕描淡寫的就過去了,慌忙的垂下頭去不敢看他,心中卻又驚又疑。
方瑛卻不曾察覺他心中的波瀾,只道他窘迫,便輕笑起來,說,‘若是玉姑娘不曾捉著你,你要去哪裡?’
秦少猶豫了片刻,心道,瞞也瞞他不住,還不如從實的說與他知道,便說,‘我要躲天劫。之前遇著個高人,教我只管朝東走,若是不曾遇著玉姑娘,我便一路朝東去了。’

方瑛卻是頭一次聽聞此事,不免有些驚訝,打量他幾眼,便有些氣惱,說,‘你既然要渡劫,就該尋個人庇護才是,自己在山裡亂跑甚麼?’
秦少有些不解,辯解般的說道,‘那位高人說了,教我朝東走……’
方瑛又好氣又好笑的打斷了他,說,‘甚麼高人,你也就信了?’又說,‘你的本事,我早見識過了,只怕你還不曾走到,便被人捉在木籠里了。’

秦少被他這樣不留情面的貶低,心中到底有些悻悻,便小聲的嘟囔道,‘他到底是個高人,我當然要信他。’
心裡卻道,我若不信他,難道還信你不成?

方瑛卻不以為然,略一沈吟,便說,‘休要信那些裝神弄鬼的人胡說八道,我帶你去尋個人,替你問個避天劫的法子!’
秦少卻不想事情會這樣峰迴路轉,一時回不過神來,只是愣愣的看著方瑛。
方瑛好笑的看著他,說,‘怎麼,信不過我麼?’秦少連忙搖頭,生怕這人把話收了回去。只是還有些將信將疑,不知這人如何能有那通天的本事?
方瑛見他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不由得微笑起來,便向他解釋道,‘你休要不信。我做龍的時節,也有許多要好的朋友,能一窺天機的,倒也有兩個。’
秦少聽他提起生前的時節,便有些信真了,又見他聲音柔和,並不象唬他的,便十分感激的說道,‘若是如此,便多謝方公子了!’
方瑛唇角一彎,徬彿自言自語一般的說道,‘反正我如今也無事可做,就隨你走一遭罷了。’

秦少一聽他這樣說話,心裡的大石便落了地,想,他前世是龍子,說是認得,便是認得,想來不會誆我的,不免十分的歡喜。只覺原本教他提心弔膽的天劫一事,如今竟如探囊取物的一般,徬彿極容易的了。
秦少便躬身向他道謝,真心實意的說道,‘方公子,若是能得您相助,教小人渡了天劫,那真是小人三生有幸。這救命的恩情之大,簡直有如再造,今生都難以為報。只是小人好歹還懂得些禮義廉恥,若是將來公子有吩咐,只消開口便是,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回報一二才是。’

方瑛卻不料他會說了這樣一大通的話,竟露出些窘迫的神色來,低咳兩聲之後,才說,‘休要這樣講,你我又不是陌路之人。’頓了一頓,又徬彿解釋一般的低聲說道,‘那時在洞雲山上,也是我禮貌不周在先,你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秦少見他這樣客氣,也不好意思起來,心道,原來他也是曉得的。
只是他從來不是緊追不放的人,方瑛都這樣說話了,他自然不會得寸進尺,便連聲說道,‘方公子說笑了,也是我當初有心隱瞞,不曾說得清楚,不怪方公子誤會。’

方瑛見他又客氣了起來,不免撇了撇嘴,可臉上的神情,卻徬彿終於松了口氣似的。
方瑛看了看四周,見天色微暗,便同他說道,‘今晚我們便住在這裡,明天一早再動身。’

方瑛許了他這樣大的一個好處,秦少自然要聽他的,便點頭應說,‘好好,都聽方公子安排。’
方瑛便笑了起來,說,‘這話便說得不對了,難道我怎樣擺布你你都肯的?’
秦少不想他會同自己說笑,怔了一下,才愣愣的說道,‘方公子不是這樣的人。’心裡卻有些打鼓,想起那副取也取不出的心意散來,又想起方才的古怪,便不由得犯了嘀咕。

方瑛卻不知他心裡所想,只道他膽小畏縮,便有些洩氣,想,這人便是性子不好,太過軟弱,做事總是畏首畏尾的。

他在心裡數落著秦少的不是,秦少卻已自作主張的走了出去,四下打量,想,我若在這山裡過一夜倒也不是甚麼難事,大不了化出本相來便是。只是他仍是人身,夜裡露水重,山中又寒涼,怕他受不得。
便去尋了一圈。山中有種野藤,葉子大如銀碟,輕軟卻柔韌,他便扯了滿懷,統統抱來山洞,仔細的鋪在平整處,又躺下去試了試,才跑去同方瑛說,‘山中簡陋,我替你鋪了床,你今晚便將就著在此歇息,把身上衣服蓋一蓋。等明日出了山再找間客棧住下,那時你再好好睡一覺。’

方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他,說,‘你倒是很會照顧人。’
秦少自與他相識,幾時被這人誇贊過?如今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倒弄得秦少受寵若驚,一時語塞,都不知接甚麼好了,半晌才硬著頭皮小聲的說道,‘這山中寒涼,我怕你睡不慣。’
說不出口的後半句卻是,若是你在這山裡睡出毛病來,豈不是我的罪過了?我還指望著你替我尋個高人避天劫哩。

方瑛凝神看他,也不知想些甚麼,半天才說,‘我記得你那時落在我手裡,怕得甚麼一樣,卻也沒這麼唯唯諾諾的,怎麼如今反倒這樣小心翼翼了?’
秦少被他這麼一說,仔細的想想,好像的確是這麼一回事。又想了想,便解釋道,‘方公子你誤會了,我那時怕的並不是你,倒覺著公子是個好人,當真不曾怕過的。’
方瑛看他一眼,便有些欲言又止,卻還是不曾開口。

秦少見他這副情態,一顆心便立時懸了起來,懊悔的想,完了,他肯定知道我說的是陳唯春,又想,我這麼說那人,倒好像我不把他心上人當好人似的,他肯定又要罵我了。
心下便十分的忐忑,他在洞雲山上,不過說了陳惟春一句不咸不淡的話,便被方瑛狠狠的痛罵過,弄得他都不敢再在方瑛面前提起那人了。

方瑛心中掙扎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他,‘你那時怕他?’
秦少的心撲通撲通的直跳,暗暗罵了自己一句,你這蠢貨,到底還想不想渡劫!
卻也知道這人極聰明,扯謊怕是瞞不過的,便吭吭哧哧的說,‘我那時是有些怕他。’
方瑛露出一絲苦笑,徬彿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他的心是狠了些,你怕他,倒也沒甚麼奇怪。’
秦少終於松了口氣,連忙的附和他道,‘我那時覺著他好像走火入魔了似的,就不敢離他三尺近。’

方瑛聽他訴苦般的說話,就斜眼看他,秦少連忙噤聲,心裡卻悻悻的想著,就你說得他的不是。

方瑛慢悠悠的瞥了他一眼,才說,‘那時你當著他的面怎麼不敢說?如今背著人倒有這許多話。’

秦少唯唯諾諾的小聲回道,‘我怕死。’
方瑛笑出了聲來,卻並沒有再笑話他甚麼,秦少見他不再發話,終於松了口氣,想,他倒是比在洞雲山的時節好了許多。
秦少在洞雲山的時節,也把他們兩個之間的事一一的看了過來,心裡也曾暗暗的把方瑛與那赤狐相較,卻還是覺著方瑛要好上許多。所以見赤狐那般心狠的待方瑛,便有些替方瑛不值。只是赤狐做到那樣狠絕的地步,天上竟是無有第二個人能與相爭的。秦少也曾捫心自問,我若心裡喜歡一個女子,會不會為她做到如此地步?心中默然良久,竟是無話可說。

如今見他似乎是有些想開了的樣子,也忍不住替他歡喜,想,他也算得上是個好人,失了龍珠,已是十分可憐,又何必為了那只心狠的赤狐斷送一生?
有些事傷痛太過,還是慢慢的忘記了才好。

方瑛也不知想著甚麼,出了好一陣兒的神,最後才回過魂來,見他正忙著拉扯樹枝來遮蔽洞口,便忍不住失笑,開口說道,‘原來你是慣在山裡住的。’
秦少忙得很,也不回頭,就說,‘方公子,我是狐,不是人,和您可不一樣的。’

卻不察覺方瑛悄無聲息的走到了他的身後,徬彿監工一般的打量著,然後問他,‘有甚麼不一樣?’
秦少被他嚇了一跳,鎮定了片刻,就說,‘我是在山裡住慣的,您卻不是,便是前世不做人的時節,您也是龍子啊,如何能與我這樣山野間的妖怪一般?’

方瑛沈默了片刻,突然抬起手來,用指尖點住了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經的跟他說道,‘可我如今沒了龍珠,再也沒臉回去了,只好以天下為家,四處遊蕩了。比你豈不是更不如麼?’
秦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下頓生不忍,便停下手裡的事,說道,‘方公子,你怎會說這樣的話來?你是天生的龍子,何等的厲害,何等的高貴,不要為著一時的落寞,就消磨了生平的志氣。’
方瑛微微的笑,神情卻只如舊時一般,看不出心裡想甚麼,秦少便有些忐忑,想,我看他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怎麼這句話就偏偏不管用?
便又說,‘既然是龍,便總有遨遊九天的那一日,方公子,休要這樣的懊惱。’
方瑛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口氣平淡的說,‘你這是可憐我麼?’
秦少嚇了一跳,連忙搖頭,說,‘不是不是,我只是看我族里也有那失了狐珠的,若是心志堅定,也能從頭來過,修得成仙的。我想你是龍子,自然與我們不同,若是定了心意,想來重返九天也不是甚麼難事。’
卻不敢說那樣的狐只怕萬里也難挑一。

方瑛看了看遠處的天際,沈默了許久,然後才說,‘我因行雲布雨過於疲憊,所以墜落洞雲山中的寒潭,因此失了龍珠,也未必就是禍事。’
秦少不解的看他,方瑛這才轉過臉來凝視著他,低聲的說道,‘若是天界捉我回去,只怕要施刑以儆效尤。因錯失了龍珠,卻又躲過天界刑罰,想來也是命中注定。’
秦少這才恍然,似是而非的點了點頭,想,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在洞雲山時就記起了前世之事,卻仍遲遲流連人間,原來也有這樣的緣由在其中。
方瑛想了想,竟然笑了起來,自言自語般的說道,‘只是躲過一劫,卻還有一劫,世事果然如棋,真真難料。’

秦少卻不這樣想,便說,‘方公子,你何不這樣想,若不是遇著他,你只怕也是如尋常人一般墮在輪回之中。只因遇著了他,才有你如夢初醒,看破三生的今日。’
方瑛不免好笑,說,‘甚麼看破三生,你休要抬舉了我。’
秦少見他不怒,也不免大起膽子來,竟說,‘我看方公子只要跳出此劫,日後定有不同,方公子只管信我的話便是!’

說完卻只覺得後心發涼,暗罵自己道,秦少啊秦少,你也不看你算是個甚麼,也敢說這樣的話來,難道不怕他把你打去一邊?
也不知是怎得,他一在這人的面前,就忍不住想要開導對方,結果每每都說出些教自己也十分汗顏的話來,後悔的恨不能咬斷自己的舌頭。

方瑛定睛看他許久,最後拍手說道,‘好,秦少,衝你這句話,我便要掙出一番風光來,也好教你知道,你秦少不曾看錯了人。’
秦少從初始認得他,就看他傷心憤怒,萎靡不振,幾時見他這樣英氣勃發的神情,心裡震了一下,竟不敢與那樣明亮的一雙眼睛相對而視。
方瑛心裡激動,說出了那一番話後,仍是不能平靜,臉頰也泛著紅,緊咬著嘴唇,徬彿下定了甚麼決心的一般。
秦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心裡卻高興的想著,便是這樣才好。他是天生的龍子,從來都是風光無限的,便不該那樣的黯然心傷,為了個心裡絲毫沒他的人受盡苦楚。

方瑛從來心氣高傲,自轉世在這人間,甚麼人不曾見過?可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一番話,便是他心心念念的陳惟春,心裡所想,也沒有他的一星半點兒。只有這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不但不怪他的無禮,還在他危難之時出手相幫,他卻因為一已的私念,不肯取出這人為了救他才服食的心意散。
可也是這個人,此刻卻說出這樣教他心動的話來,讓他心裡的傲氣又如野火一般的復燃,讓他想要把過往的那些兒女情長乾脆的拋去一旁,絲毫也不再想。這人總是這樣,看著笑嘻嘻的,老實怕事,好像沒甚麼性子,卻總是能說出教人窩心不已的話來。

他那時心中苦悶,無人可以傾訴,便想要把這人留在身邊,又怕這人取了心意散便沒了蹤跡,所以就一直拖延,遲遲不肯替他取出心意散。卻不想秦少卻不告而別,教他簡直措手不及。等到他一路尋來,取藥的期限早已錯過,取出已是不能,如今想來,也不免有些愧疚。當下之計,唯有尋了法子替這人避過天劫,才可以將功抵過。

他舊日里做龍的時節,五湖四海里也有些極好的朋友,只是他向來自傲得很,失落了龍珠以後,倍覺顏面無光,心中悔恨懊惱,便不肯再與親人舊友相見,於是竟轉世投胎,想把過往之事都統統摒棄。
如今為了秦少,少不得要去各處尋訪一番,只是他再也不似那時年輕氣盛,心中又拿定了主意,自然不是當年那樣憤恨的心境,反倒看開了許多。


夜裡到了要睡的時候,秦少卻對著石壁暗暗的掙扎。他起初想得理所當然,眼前這人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妖,徑自化出本相來團做一團睡便是了,又暖和又舒服。
只是如今卻又心怯了,想起當初被那赤狐嘲笑過的本相來,心裡要說不自卑,那才是騙人的。也不知是為了甚麼,總是不想在這人面前露出不如旁人的地方。
秦少猶豫了好一陣兒,方瑛卻已經脫了外衫,自在的躺倒在了他鋪好的‘床’上,笑著贊他道,‘你倒是挺能幹的,這樣一弄躺著倒也舒服。’又半坐起身來,審視了一番,才又說道,‘就是鋪得小了些,咱們兩個睡著倒有些擠。’秦少連忙說,‘不擠不擠,我化出本相來就好。’
方瑛似乎有點驚訝,看著他笑道,‘我倒不曾見過你本相呢。’
秦少訕訕的說,‘方公子說笑了,小的又不是甚麼稀罕的妖怪,見與不見,其實也沒甚麼分別。’
方瑛盤腿坐在那裡,托著臉看他,眼底滿滿的都是笑意,同他說道,‘稀罕不稀罕也得見了再說,快些化了出來教我看看!’
秦少被他這樣催促,一時無法,只好掐訣默念,化出本相來。
他極少在人前顯出本相來,這樣破天荒的頭一次,心裡自是局促不安,方瑛卻未曾見過的一般,緊緊的盯著他瞧看,徬彿覺著新奇一般。
秦少就在變化之處臥了下去,蜷做一團,打算就這麼睡了,卻聽方瑛說,‘怎麼睡得那樣遠,來這裡與我一同睡。’
秦少無可奈何,只好聽他的吩咐,去方瑛身邊睡。方瑛見他果然十分聽話的過來了,便試探般的朝他伸出手來,秦少就在心裡腹誹他,心道,這人真是膽子大,是知道我不敢咬他麼?
只是借他一百個膽,他也的確不敢咬方瑛的,這樣一想,心裡便有些悻悻的。
方瑛輕輕的摸了摸他,突然忍不住的笑了出來,嘟囔著說道,‘你這樣乖的狐狸,我倒是頭一次見。’
秦少緊緊的蜷做一團,把腦袋藏了起來,閉著眼裝睡,任他胡亂的摸著,只是裝作木頭一樣。

起初方瑛還只是撫著他身上的毛,徬彿極新奇的一般。後來見他動也不動,便不由得起了壞心眼,胡亂的揉弄了一通,直把他渾身上下的毛都揉得亂七八糟這才罷手,笑嘻嘻的說道,‘這下看著順眼多了!’
秦少把腦袋埋在身體下面,任他擺弄,心裡又好笑又好氣,想,這人好說也有幾百歲了,哪裡有些龍子的穩重貴氣,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這樣荒唐胡鬧。
可倒也沒有真的生氣,只是在心裡抱怨了一陣兒,便也不由自主的墜入了夢鄉。

轉天清早醒來時,方瑛早已不見了蹤影。秦少愣了一陣兒,猛得一醒神,慌忙竄了出去要去找尋,卻被洞口外站著的人一把抓了起來,帶著笑意訓他說,‘大清早的,你撒得甚麼歡兒?’
秦少見方瑛仍在,懸起的心霎時間就落了地,卻又忍不住暗暗的唾棄自己,他又不似你這樣的無用,總不會有事的,你瞎急個甚麼勁?

方瑛把他抱在懷裡,偶爾的還摸上一摸,徬彿把他當做了家養的貓一般。秦少只覺得頭頂烏雲滾滾,耳邊響雷陣陣,活了這樣久,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一遭,竟然不知是掙扎得好還是不掙扎得好。
方瑛倒是興致高昂,自言自語般的說道,‘我昨夜想了許久,我曾有個朋友在南海紫竹林聽過經的,也是他跟我算過,說我庚子年後有刑囚之難,若是躲不過,怕是要折壽。如今想來,倒也算是准得了。’秦少心裡一跳,想,竟然算得這樣准麼,那便該尋這個人才是。
方瑛卻又輕輕皺眉,說,‘只是他的蹤跡向來不定,極難預料的。我昨夜看了天象,也只大約的推出一二,我們就先下山去探上一探罷。’末了,又補了一句,‘總之你信我便是。’
秦少心中將信將疑,卻想,若是這條路也斷了,我這天劫卻要如何渡得?
心裡惶惶不安,瞅了個空子,便自他懷中一躍而下,仍舊化出人身來,朝他鞠躬道謝道,‘信得信得,我自然是最信得過方公子的。’

方瑛撇了撇嘴,看他一眼,一本正經的品評道,‘秦少,你還是不說話的時節招人喜歡些。’
秦少愣了一下,想了好久,才下定決心般的說道,‘那……我以後不說這樣的話便是。’
方瑛似乎有點驚訝,打量了他幾眼,才說,‘這樣還差不多。你以為人人都是傻子麼?真話假話分不出?’
秦少也不由得笑了,斟酌片刻,才說,‘分得出是分得出,可愛不愛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瑛一挑眉,卻不打斷他,等他繼續說,秦少見他這樣,便徬彿受了慫恿的一般,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假話雖假,說起來卻遠比真話好聽。人人都愛聽假話,就好比人生了病,大多都諱疾忌醫,卻不知真話難以入耳,就如良藥苦口一般,都是極其可貴的。’話鋒一轉,卻又說道,‘方公子便是與人不同,偏偏不愛聽人假話,是最能聽得下真言的。’

方瑛聽了他洋洋灑灑的這樣一堆,就猜他後面必然還有別話,便暗暗好笑,耐著性子等他,看他究竟說些甚麼。
秦少小心的看他一眼,不見他怎樣,便放心大膽的說,‘方公子,以後遇著妖怪的變化,休要這樣大膽。小人是不敢的,可若是換了別個,只怕傷著方公子!’


第三章
方瑛聽他苦口婆心的說了這樣一段,不知後面鋪墊的是甚麼,原來卻只是為了這個,便忍不住要笑。
他故意裝作恍然的樣子說道,‘哦,原來如此,我還怕你本性難改,難免要抓我兩下呢。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從此便再也不怕。’
秦少不想竟會弄巧成拙,心裡正懊惱,卻不經意間瞥見方瑛神情,才知道他不過是在拿自己消遣罷了,便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方公子真會說笑。’
方瑛倒也沒有為難他,只是一本正經的問他,‘你不喜歡我摸你麼?是因為有忌諱還是怎的?’
秦少不大自在起來,吭吭哧哧了半天,終於在方瑛認真的眼神下繳械投降了,沮喪的說道,‘方公子,我好歹也是個男子漢,被你那麼摸來摸去的,當做個玩意兒似的,任誰也不會喜歡的。’
方瑛愣了一下,不自覺的打量著秦少,他的表情似乎很想笑,卻又拼命的忍住了。秦少抬起臉來看他,見他眉眼彎彎,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裡就有點彆扭,暗罵自己道,我跟他說這個幹甚麼,便是說了,他也不懂得。
方瑛見他似乎有些惱了,便連忙道歉,說,‘我不是要笑,只是沒想到罷了。’見他仍是不樂,便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我摸你是覺著你的本相怪好看的,並沒有輕賤你的意思。’
秦少原本已經順了氣,可聽了他後面一句,就忍不住在心裡腹誹道,方公子,你說這樣的話也不怕磣牙。你覺著我好看麼,這話你自己相信我也不相信!便沒好氣的嘟囔著說,‘你又沒被摸過,當然想不到。’
方瑛聽了他的話,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秦少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就有些訕訕,說,‘其實也是我多心了,我知道方公子不是這樣的人。’
方瑛想了想,便鄭重其事的許諾他,‘你說得也對,我是沒被誰摸過。既然如此,等我也能變出原身時,也教你摸上一摸便是了,如何?’
秦少一時無語,心裡想,我只是想求您日後別再亂摸一氣罷了。至於教他摸一條真龍的許諾,……只怕倒是當真捉著他的手教他去摸,他還未必敢哩。

秦少偷偷的瞥了方瑛一眼,見他心情好似不錯,便半開玩笑的說道,‘若是能教我騎在龍背之上,騰雲駕霧一番,那才更是好啊!’
方瑛收起了笑,繃著臉看著他,說,‘秦少,你倒是敢想?’
秦少嘿嘿的笑著,解釋說,‘我沒本事,不會飛,往日里總看別的妖怪腳踩著雲十分的威風,心裡羨慕得很!’
方瑛好笑的看著他,不以為然的說道,‘那些也算騰雲駕霧?’說到這裡,卻又沈默了下來。秦少見他這番神情,便猜他是想到了往日的風光,便有些懊悔,想,這人失去了龍珠,竟不知何時才能再恢復本相。心中十分的不忍,想,何必提起他的傷心事?其實他也是個真性情的好人,只可惜好好的一世,卻都斷送在了無情人的手裡。
他心裡正在替這人憤憤不平,方瑛卻已拾起了白袍,走出了洞口。
秦少連忙緊跟著他走了出去,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卻說不出話來。方瑛靜靜的站在那裡,遠遠的看著紅日升起,輕聲的說道,‘真奇怪,我失了龍珠,龍骨劍也送了他,可夢里卻時時的……,還會夢到往日里在海上飛騰潛游時的情形……,’秦少聽到他輕輕的嘆息,喃喃的說道,‘竟然還是忘不了啊。’

秦少看他的衣袍在山風裡飄卷飛騰,心裡突然不知是甚麼滋味,就走上前去,扯住他問道,‘方公子,如今我們卻朝哪裡去?’
方瑛回過頭來看他,微微的一笑,說,‘不是和你說過了麼?普陀山,紫竹林。’
秦少之前就聽他說過,那時卻不曾當真,畢竟世上誰人都曉得的,‘白蓮台上彌陀佛,紫竹林中觀世音’,要去普陀山,紫竹林,那豈不是觀音的所在麼?
秦少就忍不住問他,‘方公子,這普陀山,難道不是觀世音菩薩住的地方麼?’
方瑛一挑眉,看著他問道,‘哦,原來偌大的南海,便只容得一個觀世音?’
秦少生來膽子小,不敢口出狂言,便連連念佛,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方公子他絕非有意冒犯!觀音菩薩在上,休要當真。’
方瑛嗤笑一聲,便說,‘觀音大士好好的名頭,都不知是被誰敗壞的。哪裡的菩薩就這樣小氣了,都容不得人說句話?’
秦少想去捂他的嘴,卻又不敢,只好在一邊團團轉,方瑛見他急得厲害,便暗暗的嘆了一口氣,不得已的安撫他道,‘我舊日里的一個好友,向來喜歡佛音,我記得他常在那裡聽佛,所以帶你去走一遭。便是一時不在,也可以守株待兔,總能等他來到。’

秦少這才明白,心想,原來他是說他那個舊友。卻又想,這人不是說甚麼夜觀天象,把那人的下落算得了一二麼?怎麼還是要去普陀山裡守株待兔?
不過心中腹誹,哪裡還敢說出口來。只是想起這人曾說那舊友掐算得極准,便也十分的心動,雙手合十念佛道,‘若是果然如此,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方瑛見他神情歡喜,躍躍欲試,便忍不住好笑,想,這人怎麼這樣容易歡喜的?若是真替他免了天劫,還不知這人要怎樣肝腦塗地的報答自己哩。
想到那時的情形,雖是要去南海,胸中微微的氣悶竟也一一的化解了,笑著同他說道,‘只是我沒甚麼法術,腳程只如常人一般。便是前來尋你,也是日夜兼程,壞了幾匹好馬才追來的,我們兩個要去普陀山,也只好如一般商客,早晚的趕路罷了。’

秦少聽他說起前幾日的事,便嘿嘿一笑,先說,‘這一路舟車勞頓,便要辛苦公子了。’
方瑛見他又說起客氣話來,便好笑的呵斥他道,‘休要說這些無用的話。’

秦少與他兩個走下山去,見那山中樹木繁茂,一路上都是嬌花嫩葉,心裡不由得一動,想,方瑛如今已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只是那道士失算,原意是要取方瑛的魂魄吞食,哪裡想到竟喚起他一點龍魄不滅,所以如今三殿閻王也收他不得。若是尋些靈果教他服食,不知能否如山裡的精怪一般,有助修行,早日升仙?
只是他這樣想,卻沒些把握,方瑛眼下連龍珠也無有了,如何還能去化這天地間的靈氣?他心裡想來想去,苦惱非常,一時歡喜,一時又懊惱。
想來想去,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想,我便拿我的狐珠先聚著靈氣,若是果然聚得多了,再送與他也是一般的。他知道方瑛心高氣傲,直言相贈,只怕未必會收,便又想,那時便可借著報恩的由頭與他,不怕他不收。
他生來便極怕欠著人的恩情,方瑛許諾他許多,他心下惶恐,總覺得便是百死其身也不能報得大恩。如今想定了這個主意,便覺得心滿意足,想,若是走去南海,只怕更是靈氣充沛之地,那時更要好好的取了精華,把這靈珠煉化了出來,才好送與這人。

他這一路都在小心的偷看著方瑛的臉色,猶豫著如何把這話說與他知道。卻又怕說得太直惹他生氣,便十分的躊躇。
方瑛自然曉得他一路偷看,見他欲言又止,偷偷摸摸的不甚光明,便暗暗的好笑,臉上卻不露出絲毫的形跡。
秦少憋得難受,卻又不敢貿然直言,心裡嘆道,他施恩於我的時候怎麼就那樣的落落大方,如今換我報恩,怎麼就這樣左右為難,倒好像做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又自嘲道,我還是做慣了小人,當不得君子的風範。

兩人行至山腳之下,見那碧水幾彎,如絲帶一般,遠處似有人家,晴空下些許炊煙,裊裊直上,便都覺出腹中的飢餓來了。
方瑛便同秦少說,‘我們去那農家裡投宿如何,明日一早再走。’
秦少便點頭,又說,‘最好買兩匹馬。’
方瑛大笑,說,‘你哪裡來的錢財?是要拿磚石瓦礫變化麼?’
秦少連連搖頭辯解說,‘怎會!那些障眼術騙騙那些有錢人倒也罷了,這裡不過是鄉下,那些齷齪事做不得的!’
說罷便摸摸懷裡,獻寶般的取出個紙包,小心的打開,亮出半支乾參,說,‘這是我私藏的好東西,可以拿這個與他們換。’
方瑛也不接,只是看他兩眼,慢悠悠的說道,‘還有甚麼好東西,都取出來叫我一並的瞧瞧。’
秦少心中十分的不捨,想,以後再也不多事了,只多說一句,竟然就被他惦記上了。他那些寶貝藥材都是費盡心血得來的,比他的狐珠還要珍貴稀罕許多,哪裡捨得隨意給人?便虛應道,‘沒,沒有了,我出來的急,都不曾帶在身上。’
方瑛挑了挑眉,竟然露出幾分笑意,問他說,‘哦,出來得急,為甚麼?’
秦少被他問得心頭一跳,竟不敢答話,小心的偷看方瑛,見他仍是微微的笑,心裡便松了口氣,小聲說,‘方公子,小人說錯了話,方公子大人大量,休要和我計較才是。’
方瑛撇了撇嘴,不滿的說道,‘秦少,你有時候也實在無趣得很。’秦少不知又怎麼惹他不高興了,便不住的擦汗。
方瑛也不再理睬他,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冷哼了一聲,才又說道,‘你當你那半支山參很稀罕麼?便不說當年了,就是在這人間,我見過的奇珍異寶也多了,難道你這半支山參便是甚麼寶物不成?’
秦少沒想到他當真就不高興了,被他這麼一說,心裡也有些羞愧,想,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不過是戲弄我罷了,我怎麼就當真了,還說出這樣小氣的話,不怪他生氣。
想要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便不敢再吭聲了,只是老老實實的跟在他身後,心裡卻有些難受。
兩個人這樣一前一後的朝著村落里走著,秦少見他越走越快,徬彿動了怒,心裡便有些慌張,想,他如何才能消氣?
心中正十分的苦惱,不知怎的,倒好像昏了頭似的,竟大喇喇的說道,‘方公子,你休要再氣了,我那些都是些俗物,便是拿了出來,只怕污了你的眼睛。’

方瑛站住了,慢慢回過頭來,秦少心中一驚,想,我怎會如此的說話,這樣的唐突,那分明不是我心中所想,倒徬彿有人佔據替我開口似的,說出些言不由衷,虛情假意的話,真真是冒犯了這人。
心中正惶恐,方瑛凝神看他片刻,卻露出一絲笑來,說,‘你這人,也有老實的時候,也有油嘴滑舌的時候,倒教人分不清了。’
秦少沒有應聲,心裡卻有些懼怕,那個隱約的念頭慢慢的浮出水面,讓他忍不住要想,莫不是那心意散的緣故?
方瑛見他神情有異,也覺出不對,便問他道,‘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白?’
秦少不敢看他臉色,便弓下身去,顫抖著說道,‘我怕是走得多了,腿抽筋了。’
方瑛哦了一聲,小聲的嘟囔道,不中用。卻把袍子一系,走近前來,半蹲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小腿,說,‘哪一邊?’
秦少愣了一下,方瑛不耐煩的抬頭看他,問道,‘我問你是哪一條腿抽筋,我給你揉揉!’
秦少不過是扯謊罷了,哪裡真的抽筋了,卻不敢說甚麼,胡亂的指了一邊,方瑛用力的給他揉了一通,便問他,‘好了麼?’
秦少被他揉得小腿生疼,又不敢叫出聲來,見他發問,便連忙答道,‘好了好了!’
方瑛將信將疑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村口,便斬釘截鐵般的同他說道,‘我背你罷!’
秦少被嚇得不輕,連連搖手,說,‘不敢勞動方公子的!我自己走,自己走就好!’
心裡卻想著心意散的事,不由得害怕起來。
方瑛低頭去看他的小腿,秦少趕忙保證,說,‘不礙事,我走得動!’
方瑛卻不分由說的抓住了他的手腕,轉過身去,躬下了腰,就說,‘上來!’
秦少見他根本不聽自己的,也不敢和他爭辯甚麼,就小心翼翼的趴在了方瑛的背上,方瑛將他背了起來,略有驚奇的說道,‘你很輕啊?’
秦少嘿嘿一笑,說,‘區區不才,不過是個徒有人形的妖怪罷了,所以輕重只同本相一般。若是如人一般重,那豈不是就要修得了?’

方瑛似是不信,剛想說些甚麼,脫口而出一個‘那……’,卻又警覺般的忍住了,秦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是看他臉頰微微泛紅,想了許久,終於被他想明白了其中的緣故。
這人除了他,又不是不認得別的狐狸,尤其是那個修媚狐道陳唯春,兩個人不是還好過一陣兒的麼。他想明白了這一層,也忍不住尷尬了起來。他心道,阿彌陀佛,幸好我不曾去修媚狐道,實在天生便不是吃那碗飯的,連想想就教人這麼不好意思的。兩個人都是默然無語,方瑛背著他在一戶人家前面站定了,秦少便要下來,方瑛就說,‘你這樣輕,難道我還背不動了?’
秦少只好渾身僵硬的教他繼續背著,心裡卻越發的不自在,覺得哪怕是走上一宿的路也比這強些。

方瑛選了一戶小些的人家,說明瞭來意,藉口秦少傷了腳,說要借宿。秦少一聽這話,更下不來了,只好老老實實的讓他背著,還得愁眉苦臉的幫襯方瑛兩句,扮扮可憐。
這家人倒也好說話,並不收他的山參,還煮粥了給他們吃,收拾了間屋子教他們住,還替他們燒了熱水提來。
秦少感激得很,想來想去,就把那半支山參偷偷的放在枕頭後面。方瑛看他拿著山參在房裡轉圈,似乎覺得十分有趣,便笑著看他藏好了山參,好奇的問他道,‘我看你法術也是一般,法力也是不高,怎麼這樣久都不會顯出本相來?’
秦少聽他提起這件事,心中也有些得意,想,必是陳唯春在他面前忍不住顯出本相過,不然他也不會有此一問。便說,‘方公子有所不知,這便是修媚狐道與修藥狐道的不同了。’
方瑛果然好奇起來,坐在他身旁問道,‘如何的不同?’
秦少便竪起兩根手指,在他面前輕輕搖動,笑道,說,‘大有不同。’
方瑛“哦”了一聲,似有不信,說,‘倒是說來聽聽。’
秦少便說,‘若是修藥狐,平日里行醫積德,不枉害性命,待到天劫之時,若是熬得過,便可以脫了妖籍,做個閒散的地仙。這是其一。修媚狐道的,便不止如此了,若是躲過了天劫,便可以升去天庭,只是要去滌塵池,盡忘前生。若是修天狐道,過了天劫,那便可一步登天,做那仙界的上仙。’
方瑛這才恍然般的“哦”了一聲,喃喃的說,‘原來如此啊。’
秦少見他這般,也曉得他是頭一次聽說,便想,他前世是龍子,只怕都不曾見過幾個妖怪,今生若不是遇見了那赤狐,又怎麼曉得要問這些?心中便有些感慨,想,終究與我們這樣的妖怪不是一路人,自嘲般的說道,‘所以有那些意志堅定的,便去修天狐道,也有如我這般沒甚麼志氣的,來修藥狐道。’
方瑛看了看他,眼底多了些思量,也不知在想甚麼,又問他道,‘那還有其二呢?’
秦少便點點頭,說,‘其二麼,便是這化形。’方瑛聽得饒有興趣,一雙眼睛緊緊的看著他,徬彿聽甚麼奇聞怪事的一般。
秦少心中好笑,想,他哪裡是要幫我渡劫,倒好像是一路跟來聽故事的。便說,‘修天狐道的,為得便是脫去狐形,得塑人身,不然如何登仙?修媚狐道,卻便要變化出極美的模樣,才好幻惑人心,吸取人的精氣。修藥狐道,卻因嘗遍百草,去濁留輕,法力雖然微弱,卻與他們都有不同。一旦得化人形,便可長久的維繫。’
方瑛這才明白,看他半晌,突然認真的說道,‘秦少,你才是有大智慧,有大志向的那個。’
秦少被他這麼猛然一誇,都有點蒙了,半天才連忙的擺手,慌亂的說道,‘方公子,你不要笑話我了。’
方瑛卻極認真,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朝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秦少被他嚇得不輕,心裡砰砰的亂跳,連說出的話都結巴了。他慌忙的說道,‘方公子,你,你這是做甚麼,不要嚇我啊!’
秦少當真是被他嚇到了,兩個人認得以來,幾時聽他說過這樣的話,如今居然給他鞠躬,難道太陽打從西面出來了不成?
秦少掐了自己一下,想,又或者是他在夢里一直不曾醒來?

方瑛見他嚇得厲害,忍不住就笑了,但很快的,就不好意思的收起了笑,認真的說道,“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如你一般,不必走彎路的?你曉得自己能做些甚麼,要做些甚麼,也一直做下來了,還做得蠻好。這難道還不算是有大智慧,大志向的人麼?”
秦少聽他這樣說,怔了怔,他自己怎麼從來就沒這麼想過呢?他訕訕的說,“我,我也走不了別的路啊,我吃不了苦的,生得也不好,迷不住人,也沒甚麼修行的天分。”他說到這裡,聲音就小了,其實除了長得不俊,沒甚麼法力以外,他心裡還是覺著自己挺好的,但是這兩句話一說出口,倒顯得他根本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似的,秦少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所以話還沒說完,就閉上了嘴巴。
方瑛卻輕聲的說道,“你錯了,以後別再這樣妄自菲薄。很多人就連自己都還看不清呢。”
秦少見他眼底有些嘲諷,也不知他這話又嘲的是哪個,就不太敢接話,生怕多說一句就被罵。方瑛卻想著甚麼出了神,許久才回過神來,突然拍著他的肩說,“便是買得到馬,走去南海,也要許多時日。”
秦少連忙點頭,說,“是啊,路途遙遙,真恨不得能插翅飛翔才好。”
方瑛見他神情悵然,便笑了,說,“還以為你沈得住氣呢,原來也這麼猴急。”
秦少一時無語,這是性命攸關的事,關得還是他自己的性命,他若是不急,只怕早化做灰了。
方瑛看他一眼,就知他心裡想些甚麼,好笑得很,說,“我錯了,你若是真沈得住氣,便不會隨我一道前來了,是不是?”
秦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也有點不好意思,方瑛倒也不在意,說,“我想個法子,喚我舊日的友人來,只是我神通不在,若是能來最好,便可送我們前去南海,轉念間便到了。若是不能,我們只好仍舊走去南海,如何?”
秦少卻聽得出他言語里的那麼一點兒猶豫,連忙說,“方公子,我是個俗人,也沒甚麼大智慧,大志向,我只想平平安安的過此一生,行醫採藥,一年見家裡人那麼幾次,也就足夠了。您肯幫我,我已經感激得很了,哪裡還敢奢望那麼多呢?若是您為了這件事犯了難,那就不必了,我走去就好了,算算時間,倒也還算來得及。”
方瑛沒想到會被他看出來,面上一熱,有些窘迫的說道,“也沒甚麼,只是我往日里從來都不求人的。失了龍珠,這些年……只當自己死了,從沒見過他們一次的。”
秦少見他毫無隱瞞,一派坦然,心口有點熱,想,心意散取不出了,也不單怪他,想來他也是不知道的。又想,他這樣赤誠的一個人,為情所困,徒留人間,心裡怕是極難受的。我與他做做伴,教他不要太孤單,太難過,他若是喜歡聽那些話,我便是說說,也沒甚麼大礙,反而教他也高興些。
於是便說,“何必說這樣的話,若是朋友,便沒甚麼求或不求的話,只怕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哩。”
方瑛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個香囊來,解開來,露出袋中一顆雞子大小的明珠,秦少極少見過這樣大的珠子,便忍不住驚嘆,說,“好大。”
只是疑惑的看著他手裡的海珠,不知他取出這個來是要做甚麼。
方瑛便笑,說,“這是海珠。說大,倒也不算大的。”
秦少卻是不曾見過的,想,若是比這個還大,只怕是稀世珍寶了吧,卻又不好意思問出口,怕方瑛瞧他不起。方瑛說,“這是我一個舊友送我的。我往日要見他時,便拿這海珠摩挲便是,如今已不是龍身,不知還能不能湊效。”
秦少哦了一聲,便忍不住躍躍欲試,方瑛握住那海珠,閉上了眼,並不說些甚麼,過了片刻,睜開眼來,見眼前仍是只得他與秦少兩人,不免有些失望。秦少見他臉色不好,便連忙安慰他說,“便是騰雲駕馭,也要片刻,你稍等等便是。”又說,“便是不來,也沒甚麼,明日里買了馬匹,一路奔馳而去,也是一樣的。”

話音還不曾落,門就被撞開了,一個白衣少年手執著銀鞭,滿臉通紅的闖了進來。秦少嚇了一跳,被他的氣勢所震懾,竟然連大氣都不敢出。
少年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急急的搜尋著,看見了方瑛,愣了一下,突然大哭,撲了上來,喊道,“阿鵼!阿鵼!原來你真的沒有死!”
秦少出了一身的汗,有些無語的想,這個人就是方瑛的舊友麼,原來這麼小。又有些汗顏的想著,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兩人說話,竟然都是這樣。又想到這人叫方瑛“阿空”,心裡便十分的好奇,想,原來他以前叫阿空,只是不知是哪個空字。
方瑛也有些不好意思,哈哈的笑了兩聲,才自嘲般的說道,“怎麼沒死,難道你還看不出,眼前的,分明就是一具肉體凡胎。”
少年吃了一驚,松開了他,仔細的看了半天,才懊惱的說,“都是我不好,若是我當初不逼你去我宮里,便不會被枬英公主碰上,你也不會為了躲避她前去天庭,也就不會……”
方瑛沒料到他會一口氣說這麼多,居然把自己的老底全都揭了出來,想到秦少還在一旁,心裡一慌,連忙用手堵住他的嘴,喝止他道,“季岷!你胡說些甚麼!”
那個名喚季岷的少年被他捂著嘴巴,嗚嗚的直叫,方瑛又威脅般的說道,“不許胡說,知道麼!”
季岷很驚訝,卻還是點了點頭,方瑛這才松開手,季岷很不滿的看著他,說,“阿鵼,你怎麼才找我啊?你真不夠意思!就算是為了躲枬英公主,也不能這麼多年不找我啊!”
秦少見方瑛好像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便不敢多嘴,只裝作啞巴一樣,只是看著門口。
方瑛深吸了一口氣,忍著氣說,“找你幹甚麼。我的龍珠丟了,找你有甚麼用?”
季岷大吃了一驚,衝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兒的搖,說,“龍珠丟了?龍珠怎麼會丟呢?”
方瑛被這一句話問得難受,卻只是輕描淡寫的說道,“沒甚麼,丟了就是丟了。”
季岷看他不願意說話,就也安靜了下來,但神情卻有些焦慮。秦少見他們兩個都陷入沈默,實在看不過眼,便說,“這位公子,你先坐一坐,我給你倒口茶潤潤喉。”
季岷警覺的看他兩眼,然後問方瑛,“阿鵼,他是誰?你怎麼帶著個……”
方瑛瞪了他一眼,季岷閉了嘴,卻還是忍不住瞟他,方瑛對秦少說,“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舊友,他叫做季岷。”季岷眨了眨眼,剛要說甚麼,方瑛又看向了他,說,“這是秦少。”
秦少訕訕的,也不知說些甚麼,挖空心思的想了想,就說,“季公子,一路辛苦。”季岷哈哈大笑,抱著肚子指著秦少說,“阿鵼,這個小狐狸呆呆的真好玩。”
秦少嚇了一跳,想,他居然看得出我的本相。又心中不滿,想,你看著才小,怎麼反倒說我小。方瑛撇了撇嘴,似乎覺得他少見多怪,把秦少拉了過來,才說,“你看甚麼不好玩。”秦少頓時覺得很沒面子,被個小孩子笑話了,居然還要方瑛出來做擋箭牌。
季岷被方瑛噎了一下,有些說不出話來,半天才說,“阿鵼,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
方瑛沒說話,不過勉強哼了一聲,季岷又說,“阿鵼,我有了封地了,天庭把東海封給我了,你當初要是不去天庭,現在怕是……”
方瑛臉色變了,打斷了他的話,說,“當年的事還提它做甚麼。”
秦少覺得方瑛對人太凶了,這個人好歹是關心他,著緊他,千里迢迢的為了他而來的,便說,“方公子,這位季公子大老遠的趕來了,你也要客氣一點啊。”
方瑛有點驚訝的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對季岷說,“他要我對你客氣點兒。”
季岷嘻嘻的笑了,對秦少說,“對我客氣的人多了,他要是跟我客氣,我就不把他當兄弟啦!”
方瑛忍著笑,也對秦少說,“不過你可得對他客氣點兒,你知道麼?他是龍主之子,如今是東海之王了。”
秦少嚇得站了起來,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神仙,也就是觀音廟里的觀音了,還是個泥胎的,如今突然的來了個東海王在他面前,這教他一下子吃不消了。
季岷見他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就覺得有趣,伸手要拍拍他,方瑛不滿的攔住了他,說,“不許欺負他。”又認真的說道,“我是有事相求,才喚你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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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購書資訊 | 引用:(0) | 2012/10/23 1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