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燕歸》~2013/06/30

    *封面待補*

 書  名:《燕歸》

 作  者:江城

 繪  者:

 規  格:
A5小說


 字  數:44萬字左右(含特典)

 分  類:18禁,未成年者請勿購買唷!


 預購售價:
NT 839 元


 預購截止:~2013 / 06底

 預計出版:
2013 / 07販售會首賣

 預購贈品:特典(收錄於書中)

 內容收錄:
  外一篇《西飛燕》

  外三篇《西飛燕》
  番外一《夢池》
  番外四《蛇娘衣》
 另,內含未發佈外二篇及若干番外:
  《小玉聲》《射鼠》《雲浮山》《琉璃》《舊事》 (有愛)
  另有神秘番外贈送〈保證甜蜜〉。

 簡  介:

  年少時的沈雁林俊美如玉,猶如劍在匣中,卻難掩其鋒芒。
  留南山中,何燕常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卻不知那驚鴻一瞥時,羈絆已生,機緣牽動。
  千絲萬縷,皆是情仇。
  何燕常一念之差,鑄下大錯,牽累沈家一夜滅門。
  沈雁林為報家仇自薦枕席,跪倒在何燕常面前祈乞求恩寵。
  何燕常留他意在償情,雖無意相瞞,卻不曾據實以告。
  豈料他一步錯,步步錯,七年相伴,到頭來不過香夢一場。
  沈雁林一心只想著大仇得報,大權在握,將眼前人踏翻在地。
  與何燕常同床共枕七年,他只道這便是人生至恥至恨,可直至天翻地覆那一日,他才知他
一心所求,不過如此。
  只是惡果已生,惡因難除,世事不能盡如人意。
  春去春來,雕梁不再,燕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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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沈雁林隻手遮天,何燕常雪中匿跡
  沈夢曾聽人說過,三生石上可定三生。他有時候想,原來只能定下三生?
  三生他都嫌短,他真是恨不能生生世世與這人綁在一處,每一世都叫這人受盡磨難,生不如死才夠。
  說起來,倒也不是這人如何的得罪了他。畢竟當初一步步送上門來的,都是他自己。
  只是今時今日回想起來,那分明就是一個局,一個一步步誘敵深入,然後慢慢將他蠶食的局。他就不信沈家滅門之事與這人毫無干係。只是那時他年幼愚蠢,還以為這當真是天意弄人。
  他曾問過趙靈,當初留南山裏那麼多少年英雄,何燕常為什麼偏偏就挑中了他。
  你不該少年輕狂,露出一副寧折不彎的姿態來,他看了,可不是非得要伸手折一下麼?趙靈坐在泥濘之中,輕蔑的看著他笑,喘息著回答。
  趙靈被他打斷了腿骨,站也站不起來,趁著四下裏一片混亂,想要偷跑,卻還是被他截斷,難以逃脫。
  趙靈見他追來,眼底露出絕望之意,索性不再掙扎,靜靜的坐在那裏,等他走近。
  沈夢看他雙手都是泥汙,也不知在地裏翻滾掙扎了多久,心中便大為快意。
  當年正是這人,替他選了一身白衣,把他送入何燕常的宮中,諂媚的說道:「願教主享齊天之福,擁四洲至美。」
  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楚,當時何燕常說了什麼。
  何燕常說:免了。福氣太多容易短壽,美人太多幹不過來。
  何燕常來了這麼一句,趙靈原本要說的話就有點接不下去了。
  沈夢那時還不叫沈夢,叫沈雁林。
  年少的沈雁林報仇心切,上前一步,跪倒在何燕常的腳下,求道:「教主,求您收了我。」
  何燕常看了他一眼,哦了一聲,問趙靈:你怎麼把他弄進來了?
  趙靈連忙分辯:是他仰慕教主的神威,自行前來的,與屬下無干。
  沈雁林抬頭看他,忍著恥意低聲說道:教主在留南山中出言稱讚,雁林不曾當面謝過,一直引以為憾。雁林如今年歲癡長,若是教主還看得入眼,便請收了我。
  何燕常大笑起來,然後才說:「你一個身世清白的世家弟子,前來我這魔教之中自薦枕席,若非有求,便是有詐。」
  「雁林確是有求,只是……」沈雁林略微一頓,這才又道:「若是雁林服侍得教主喜歡,自然應我的懇求,若是教主不喜歡,雁林又怎能覥顏相求?」
  何燕常收起笑意,看他片刻,問他:「這話是誰教你的?」
  沈雁林卻答道:「此話皆出自雁林肺腑,何必用人教授?」
  何燕常哦了一聲,倒笑了,說:「既然如此,我便該收下?」
  沈雁林跪拜不已,懇求道:「求教主收下雁林。」
  何燕常便不由得笑了,說:「好,你這樣善解人意的美人,我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沈雁林跪在他腳下,不由得閉起了眼,他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痛苦還是羞辱,但那時他只想,這人果然好色,只是不知我要如何才能叫他滿意?
  此事從頭到尾都是趙靈教他,三月之後,他便成為何燕常新歡,在這教中,一呆便是七年。
  那時,誰也不會料想到今日。
  沈夢把趙靈踩在腳下,滿懷惡意的看著他,含笑問道:「我以為你最喜歡白衣?」
  趙靈被他踩著傷處,卻咬牙笑道:「自然,只是如今逃難,白衣卻不適宜,容易汙髒。就好比你當初自薦枕席,其實不該穿著白衣,被血污後,著實的顯眼。」
  沈夢見他仍舊不怕死的提起當年舊事,臉色一變,腳下愈發的用力,冷嘲道:「我以為你對教主十分忠心,原來不過如此?丟下教主獨自出逃,你倒是做得出?」
  趙靈臉色慘白,卻呵呵一笑,道,「他一向最疼惜我們的,如今教中有難,我們自然保命要緊,若是留得命在,再各奔前程。我如此的聽話,怎麼不算忠心?」
  沈夢冷笑起來,說:「不用再想了,我已經去巡過一遍了,這進出山中的守衛都已被我殺光,你便是當真爬了出去,也沒有人可以替你通風報信。這幾日大雪封山,你的教主,便要在這裏,同我過冬了。」
  趙靈果然臉色大變,又氣又怒,一口血堵在喉中,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沈夢又踢了踢趙靈的傷腿,微笑著說道:「趙靈,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我不殺你。你若是想爬,那就爬吧。」
  趙靈終於支撐不住,他在泥濘之中高聲怒駡:「當初教主待你不薄,你何必如此狠毒?」
  沈夢冷然說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傷人心。趙靈,若是你今日拿到了教主之印,難道就不會如我這般趕盡殺絕麼?」
  趙靈氣得冷笑,啐了他一口血沫,卻被沈夢輕而易舉的避開了。
  趙靈喘息不定,說:「沈夢,我等你趕盡殺絕,怎麼還不動手?」
  沈夢笑而不語,轉身離去。
  絲期望都毀了。他心中憤懣悔恨,只覺得愧對教主。
  何燕常當初在留南山贊沈夢那句,或許只是隨口一說,過後也就忘記了。若不是他當初多事要討好何燕常,在其中弄巧,也不會引得沈夢前來投奔,教主也不會落得今日裏這樣的境地。
  沈夢隱忍多年,這樣的野心和狠毒,平日裏竟然不曾露出分毫。他只看這人在教主面前低眉順眼,卻旁人面前卻是一派冷然,心裏便有些看不慣,卻不想這人本性竟是如此。
  這一次教主身中奇毒,又落在他的手上,只怕生不如死,不知要受怎樣的羞辱。趙靈一想到沈夢回去是要做什麼,就止不住的渾身顫抖,他想不出,也不願多想。
  何燕常曾同他說過,若是有一日我落入死境,你們也要早些想開,不必為我尋仇,自去過活。又說:若是他日有人強過我去,奪了我這教主之位,你們也不必替我盡什麼愚忠,該幹什麼仍幹什麼便是了,若是怕人猜忌,便早些脫身,只是休要做些傻事。
  趙靈當時只覺得他是說笑,並不曾當真。
  如今想想,那一番話竟是如此不祥,眼看著就要一一的應驗了。
  趙靈咬緊了牙關,掙扎著朝前爬去。若是他拼了這條性命仍求不來人,那便是天也幫著沈夢,何燕常是個豁達的人,想來也不會再怪他了。
  何燕常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若是被人如此羞辱,斷然不肯與自己相見。
 ***
  山中昨日才下了一場薄雪,所以地上冰冷,見著日光的地方,便有些泥濘不堪。
  沈夢足不點地,胸中提著一口氣,施展輕功,朝前掠去。
  一想到遲些便可以見著何燕常,他心中就充滿了渴望。想到何燕常終於醒來,看到眼前翻天覆地的一切,究竟會是怎樣的神情,他就忍不住想要大笑。
  他知道此計兇險,所以一步步都曾精心計算過,自認為算無遺策,所以志在必得,竟然意氣風華,分外的快活。
  何燕常吃過毒藥的虧,生平最恨用毒之人,所以當初他身受異毒,求上門來,也有七分是為了這個,覺得何燕常或許會可憐他些。在他心裏,其實並不曾指望過甚麼。他即便少年,也還有些自知之明,知道這人就算為色所迷,也未必會當真替他報仇雪恨。
  倘若何燕常為他沖冠一怒,只怕也不是何燕常了。
  等到後來他想對何燕常下手之時,想了許久,才終於定下要拿自己做藥引,不然何燕常如何能入彀?
  走近閣前,沈夢頓了頓,平順了呼吸,又整理了一番衣衫,這才緩緩邁步踏入。
  四周靜謐如水,他的心中卻鼓噪不已,他伸手將門輕輕推開,面帶微笑的繞過屏風,胸有成竹的朝床榻上看去。
  這一看可好,看得他竟然臉色大變,床榻之上只有錦被一條,石枕一個,哪里還有何燕常的蹤跡?
  沈夢心中狂跳,快步走去,一掌拍在空榻之上,竟將其震得粉碎,只是這房中原本中毒昏迷的何燕常,卻不知去了哪里。
  沈夢臉色鐵青的站在那一堆殘骸之前,努力的想要找出自己究竟算漏了什麼,可是他心潮起伏太過,一時之間,竟然不能沉靜思緒。
  沈夢把手伸到袖中,摸著那枚教主印,心緒終於有所平靜。何燕常中了毒,每日裏若是沒有他做解藥,只怕連內力都用不了,豈不是形如廢人一般?這山中隱秘,進出 有人把守,無人前來,也沒誰能走,他將這閣中知情的殺盡了,又把山中把守之人也一一殺死,只留了些不明所以的人,若是無人相助,何燕常能去哪里?
  他走出閣去,看天色陰沈,暮雲翻卷,這眼看著便是好大的一場雪。他想,何燕常,沒了內力,難道你還能生出翅膀,飛出這山裏去不成?
  教主中毒,閣中遽然大亂,又死傷許多,未死之人不明所以,都有些惶惶。留在閣中侍奉的幾個,都是些沒什麼武功的一般教眾,或有不服,卻也見識過他方才殺人的手段,都懼怕他的狠毒,心中或有唏噓,卻不敢露出分毫來。
  他擊掌喚來屬下,吩咐他們去搜山,無論死活,都要將何燕常帶回來複命,對著他們,只說是何燕常受了歹人暗算,被人擄去了。諸人不知詳情,卻懼怕他的手段,不敢發問,如今領了命,便紛紛退下,準備搜山。
  沈夢冷眼相看,見他們一一領命退散,無不恭敬,心中的鬱躁終於有所緩解。他想,識時務者方為俊傑。何燕常,你看,昔日裏對你俯首聽令的那些人,對我難道不也是一般無二?你若是識時務,便早來歸順,我還能饒你不死!
  等黃昏時分,果然洋洋灑灑下起鵝毛大雪來,奉命搜山的教眾回報的,都是並無見到何燕常。
  沈夢見著山裏頃刻之間變得白茫茫一片,心裏突然空了一角似的,竟然有些異樣。他閉起了眼,緩緩的呼著氣,不願再看。
 二
  趙靈大難不死,沈夢步步為營
  趙靈醒來之前,只覺得渾身火燙,異樣之極。
  他記得他昏倒之前,便已身處大雪之中了。沈夢說得果然不錯,守山的教眾,都被他殺了個乾淨,訊息一時傳遞不出去,而老天也果然應他所求的一般,落起雪來。趙靈見身前身後都被大雪掩埋,心中絕望,再也支撐不住,閉眼伏地,只要一心求死。
  此時醒來,身下微溫,並不似雪地之中,他睜眼看去,看到床邊坐著一個男子,雖是背對著他,看身形卻極似何燕常,他打了個激靈,想要喚一聲教主,卻覺得喉嚨發脹,渾身酸軟,半個字也叫不出聲來。
  何燕常似有察覺,果然低頭看他,見他有轉醒之意,便伸手捏他的臉頰,毫不客氣的說道:「趙靈,你既然醒了,怎麼還不起身?」
  趙靈聽他說話,果然是何燕常不錯,心中又驚又喜,幾乎落下淚來。
  何燕常嘖嘖兩聲,說:「趙靈,你是不是這幾年在教中安逸太過,怎麼這樣沉重了?我背你都險些背不動。」
  趙靈想要說話,喉嚨裏卻只是赫赫的聲音,猶如拉著破風箱一般,十分的駭人,並不成字句。何燕常按住他,笑了一聲,說:「好了,我曉得你裝不出這樣落魄的樣子,你不必起來了,仍舊由我伺候你!」
  趙靈終於忍不住,落下兩行熱淚來,胸口起伏不停,幾乎哽咽。
  他在雪地裏絕望之時,深恨自己引狼入室,害教主落于沈夢之手;他救援無力,更是對不起何燕常的知遇之恩,這數罪並加,唯有一死才能相謝。
  如今他親眼看到何燕常站在自己面前,又知道自己不曾在雪中喪命,大悲之後,終於有些安慰,至於何燕常究竟是怎樣活命脫身?又為什麼半個字也不曾提起沈夢? 
  趙靈都暫時略過了,他此時心中一寬,便安然睡去,臉上也微微放鬆,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
  何燕常見他昏睡過去,這才再次解開衣結,眯起眼睛來,對著日光慢慢的上藥。
  他一路背著趙靈從山裏走出,小腹的傷口早已裂開,因此房裏除了藥香,還混雜了一股腥甜的血氣。
  何燕常被這股血的味道弄得心緒煩亂,只是想要開窗透氣,可惜房裏到底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趙靈,所以他將就了一下,忍了過去。
  他這道傷口在事發之前就有了,從左胸斜著劃了下去,小腹處最深,血肉都翻了出來,幸好羅俊青的兵器上從不喂有毒,不然即便是他,只怕也撐不到此時。
  沈夢年少時體內帶毒,冬時他便帶沈夢來此山中封山靜養,不許人打擾。羅俊青年年都與他約戰春日,今年卻得了一把金環砍刀,十分中意,因此迫不及待的要與他再 比試一回,無論如何非要提前不可。他其實可應可不應,只是想到沈夢生辰將近,便順便出去了一趟,與羅俊青比試一場,也順路選件壽禮回來。
  可惜他帶傷回到教中,還不曾告知身邊眾人,就遇上這麼一場翻天覆地的變故。若不是因他受著傷,不似之前,不然毒性也不會提早發作,痛的他清醒過來。他倒要為了這道傷謝過羅俊青了,不然只怕如今早已落在了沈夢的手裏。
  何燕常還是有些自負的,他當初收下沈夢,便覺得沒什麼破不了的局,沒什麼解不開的結,便是沈夢心思沉重,仇家厲害,他也不放在眼裏。
  他養沈夢七年,自以為把沈夢看得極清,卻不想還是遇上了這樣的事。
  他知道沈夢必然要回來,所以他一旦清醒,即刻動身逃離,臨走之時,他只帶了一件白麾裹身,這白麾,還是前年他送與了沈夢的。
  他就這樣隻身下山,心裏空茫一片,什麼也不曾想過,直到尋到趙靈,他才有些清醒過來。
  趙靈早已昏死在路上,身上大雪覆蓋,拱起一堆,猶如墳塋一般。他突然覺得傷口處有些疼痛,不由得伸手摸去,才想起懷裏還揣著千里迢迢為沈夢帶來的壽禮。他取 出那個裝著壽禮的錦囊,看也不看,就朝山下扔了出去,然後赤手空拳的把趙靈從雪裏挖了出來,一路背了過來,躲在這廢棄的木屋之中。
  他於這山裏極熟,只怕閉著眼都可以走出山去。
  只是他誰也不曾告訴,當年他便是在這山裏長大的。那時,他還不曾叫做何燕常。
  當初沈夢奇怪他如何知道這樣一處荒山時,他只是輕描淡寫的說,有教眾提起。
  他背著趙靈,心裏只憑著一口氣撐著,一路走出山后來。許多年了,他甚至還有些怕,怕舊時記憶中的山居久無人住,早已坍塌了。
  不想一路走來,眼前所見,仍是好的。只是荒廢許久,冰冷的毫無人氣罷了。
  何燕常把趙靈放在地上,先替他擦雪暖身,慢慢的看見了些血色,才將他放在床上,拿破被將他遮蓋。
  何燕常年幼時便住在這裏。那時他曾想,總有一日,他要走出這深山去,做一個蓋世無雙的大英雄。可以大碗吃肉,大口喝酒,手下有許多的兄弟,身邊有許多的美人,膝下有很多的兒女。
  等他當真做了這一教之主,投懷送抱的女人就多了。他被弄得不勝其煩,就把年幼時發下的宏願略作修改:膝下兒女無數便不必了,其他的倒是依舊。
  這話他曾與羅俊青說過,羅俊青那時使一把鯊骨刀,也不知從哪里得來得兵器,極其蠢笨,被他一劍斬斷,心中憤恨,正無處發洩。聽他如此說,便嘲諷道:何燕常,你不覺得一個男子向人投懷送抱,比女人做來,更令人可鄙麼?
  何燕常毫不介懷,說:至少不會像女人一般,每日裏哭哭啼啼,長籲短歎,弄得人心煩。
  沈夢便是這點好,他寵愛他,也為沈夢尤其懂事,所以他不但替沈夢解毒,還教他內功心法和劍法,更把教中一些事務委任於他。
  沈夢和他不同。沈夢是極刻苦用功的性子,數九寒天裏,他可以赤腳在雪裏裏練劍,卻不叫半個苦字。
  他卻不同。大約是因為他天資聰穎的緣故,別人付出百倍千倍的所得,他卻輕而易舉。他常常覺得是上天眷顧,所以生平就不太奢求。他又天性懶惰,聖天教已是呼風 喚雨的所在,美酒佳人,人生幾何,趁早享樂才是,便不肯多用些功。所以羅俊青原本與他不相上下,此一回交戰,卻能重創於他。
  那時他已經隱隱的生出了退隱之意,只是還不及籌畫,便在沈夢身上,跌了這樣大的一個跟頭。
  於是多年以後,該有的他都有過了,卻還是兜兜轉轉的,又回到了此處。
  不但兩手空空,還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趙靈,身上還有不知毒性究竟如何的餘毒,這些都是托沈夢所賜,這樣的大方,一點餘地也不給他留。
  何燕常對著日光,將傷處仔細的上了藥,然後仍舊把傷處包紮了起來。
  若不是羅俊青非要與他約戰,又見他傷得重,所以捨得家傳的好藥送他,今日裏,他還不知是怎樣的下場。沈夢隱忍不發這樣久,一旦出手,倒也狠絕。
  其實他也能猜出沈夢的心中所想,事到如今,無論他是生是死,沈夢都不會放手的。不然這人如何放心得下?便是奪了教主印,只怕也坐立不安。此時此刻,只怕已在著人搜山了。
  不過這期間種種的陰差陽錯,倒還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何燕常眯起了眼,看著漏風的窗,突然想,我如今大難不死,真是諸多僥倖。也不知是不是天意眷顧,不忍心叫我死得那樣狼狽。
  只是沈夢那裏,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卻不知要怎樣惱恨哩。想到這裏,何燕常忍不住微微一笑,倒覺得沈夢有些可憐。
 ***
  沈夢在閣裏翻看教中的事務,又耐著性子等了一日,卻仍是沒人尋到何燕常的屍體。教眾們搜尋了一天一夜,又累又冷,此刻都惴惴不安的站立在門外,等著聽他的吩咐。
  沈夢有心命眾人繼續搜尋,卻也知道他如今新得教主印,其實該恩威並重才對,他忍著焦躁,吩咐下去,讓搜山的教眾都按數去帳房領賞。
  他如今根基尚且不穩,若是再叫他們搜尋下去,也不過是徒勞無益罷了,他若仍想掌控教務,便不該再次大開殺戒。
  於是他摒退眾人,獨自一個留在房裏,來回的踱步沉吟。他有心想要自去搜尋一遍,卻怕耗力太甚,於已有傷。他當時為了立威,殺了那許多人,又一路追殺趙靈,其 實也不過是勉力支撐罷了。此刻他最該做的,應該是細緻的休養才對。他在這閣裏也搜尋了許久,並不見什麼密道暗房,此刻入了夜,外面又是大雪封山,洋洋灑灑 的下個不停,他就不信,何燕常如何的本事,竟然還能逃出去不成?
  只是不見何燕常的蹤跡,不知這人的死活,他心中到底不安,怕這人還留有什麼後手。
  他正在這裏煩躁,門外卻有人求見。
  沈夢在椅中坐定,才命他進來。來得是個三十多歲的教眾,從懷裏掏出一個錦囊,遞到沈夢面前,諂媚的說道:「教主,這是小人在山下尋到的。」
  沈夢與何燕常不同,生平最恨諂媚小人,只是他一見那錦囊,便知是何燕常身佩之物,面色一變,伸手拿了過來。
  「山下?怎麼別人不曾尋到,偏偏你尋到了?」沈夢仔細的盤問他。
  那人臉上的笑容堆做一團,說,「小人養了一隻鳥兒,眼睛利,飛高便瞧見了。」
  沈夢見他那副點頭哈腰的巴結樣子,心中就一陣兒嫌惡,也不知當初何燕常就怎麼還樂在其中。他問道,「既然如此,何燕常一個大活人走脫了,怎麼沒找見?」沈夢的聲音低緩,聽不出喜怒。
  那個教眾偷偷的看他,猜度他的心意,小心答道:「教主若是傷得重了,哪里受得住這樣大雪?都一天一宿了,怕是死了,被雪埋住了,所以看不出。等著雪化了,便能找出來了,那時再妥當的安葬就好了。」
  沈夢握緊了手中的錦囊,手心一片冰涼,想,這怎麼可能。可他開了口,卻只說:「好,你若是尋到他的屍首,我也有打賞,你先下去吧。」
  想了想,又喊了人進來,吩咐要把趙靈的屍首也一併尋回。
  他不知錦囊中究竟是何物,想要打開一看,只是束口的細繩卻系得極緊,他解了半天解不開,卻覺得氣血翻湧,壓也壓不下去,竟然吐了一口鮮血出來,直直的噴濺在錦囊之上。
  錦囊是黑地金雲紋的,暗金色的雲紋上全是鮮血,看著有些觸目驚心。沈夢看著那些血跡,竟然愣住了。他捏緊了錦囊,心想,大仇尚未報得,我心緒怎能為他起伏?他內力均無,所以死得這樣容易,不過是我算計不足,死便死了,何必多想?
  沈夢鎮定心神,不再多想,把錦囊收起在暗格之中,仍舊翻開教中要務,仔細的看了起來。等到大雪消融,他便要出山。那時教中上下許多事務,他都要一一問過起來,不能如何燕常在時一般,不聞不問的,把一干教眾放任自流。
  他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不該在這裏想何燕常。那個人便是死得再容易,他心裏便是再不甘,也無濟於事了。
 三
  何燕常雪夜出山,沈教主代掌教務
  趙靈扶著牆,吃力的走了出去,看見何燕常正哼著歌兒在門外替他削拐杖,就忍不住想伸手接過來。
  何燕常上下打量,看了看他,慢吞吞的說:「還是算了吧,等你腿腳好了再伺候我。」
  趙靈笑了起來,就扶著牆溜了下去,坐在門檻上看他。
  何燕常用手摸了摸木拐,似乎是覺著不夠光滑,便又細細的削磨了起來。等到差不多了,他才遞給趙靈,說:「你試試,要是能走,咱們等等就走。」
  趙靈打了個激靈,振奮了起來。他睡了幾日,何燕常卻只是讓他好好的養傷。他看何燕常行動無礙,彷彿沒有什麼傷,怎麼不想著報仇?便覺得這人是對沈夢心軟了,卻也不敢問。如今聽了這一句要走的話,真是大為歡喜,想,教主終於拿定了主意,要回去收拾那個忘恩負義的沈夢了麼?
  「咱們出山。」何燕常看他一眼,似乎覺得他激動得有些可笑。
  趙靈愣住了,「這雪還在下,咱們怎麼出山?」
  「等到雪也不下了,你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何燕常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呵了口氣,攆他回去,跟他說:「你以為我在等誰?我不過是在等你能走而已。不然這幾日雪愈來愈厚,我幹嘛不走?」
  「可是……,」趙靈心中窩了一團火,想說,那個沈夢還在山裏,趁外面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先殺了回去再說啊?
  「我身上中了毒。這毒厲害得很,發作起來,內力絲毫全無,不趁早逃命,難道還要回去送死不成?」何燕常說起此事,雖是輕描淡寫,可聽在趙靈耳中,卻無異於晴天霹靂。
  數日以來積壓在心頭的許多疑惑,此刻卻都堵在嗓子眼裏,一個也說不出來了。
  何燕常見他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就好笑起來,拍拍他的臉,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趙靈,做人要能屈能伸才對。」
  趙靈沒說話。何燕常不再管他了,去把屋裏那幾床破得連棉絮都露出來的破被拆了拆,替他纏綁在腿上和手臂上。趙靈看他有條不紊的準備著這些瑣事,突然想,這個人為什麼能把這件事看得這樣淡?淡得就好像天上的雲一樣,風一吹就沒了?
  何燕常替他綁好,這才說道,「這一路我不會等你。你若是走不出,便自生自滅吧,如何?」
  趙靈笑了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說:「教主,你少看不起我。」
  「我看你平日裏臂力尚可,應該能跟我活著走出去吧。」何燕常看他幾眼,如此說道。
  趙靈摸上了木拐,在地上敲了幾敲,挑釁般的看著他。何燕常看了看門外的大雪,又呵了一下手,這才說:「走!」
  趙靈只顧著緊跟在何燕常身後,幾乎沒有留意到底走了怎樣的一條路。只覺得雪極深極厚,天氣極寒,這條路卻彷彿沒有盡頭的一般。他有幾次都險些在風雪中跌倒,可是看到前方片刻不曾停留的身影,便又咬緊牙關,緊跟上去。
  走到後來,天色已暗,竟然一片沉寂,他心中便有些打鼓,何燕常卻轉過身來催促他道,快走!
  趙靈雙肋之下早已麻木,手臂酸麻,幾乎就要抬不起來,可是何燕常說了這句話,他便快步朝前,緊跟在了何燕常的身側。
  何燕常不再多說,只聽他呼吸極長,顯然也在用力克制。趙靈想,若是不走出去,便要死在這裏,如何向那忘恩負義的小畜生尋仇?他著實的不甘心!這樣一想,便是再苦痛,居然也忍了下來,跟著何燕常,一路走去。
  等到天邊漸漸發亮,他才知道竟然走了一宿,只是走到了此時,他已昏昏沉沉,頭腦發脹了。何燕常見天邊露出霞光,才說:「再走半日便出去了,我來背你。」
  趙靈打了個激靈,想要謝絕,卻早已被何燕常不分由說的背了起來。何燕常拿著他的一雙木拐,玩笑般的說道:「這個將來倒要留著。」
  趙靈聽他聲音嘶啞,呼吸不勻,知道他也極其的疲累,不過一口氣強撐著罷了。趙靈伏在他背上,看他在深深的雪中一腳一腳的往前走,便要下來。何燕常終於發了火,說:「我不想救個瘸子,你給我老實點!」
  趙靈見他動了真怒,終於不再掙扎,可他聽著何燕常的呼吸沉重了許多,知道何燕常如今沒了內力,也不過是強自支撐,一時間愧疚感激懊恨,百般滋味都在心頭,便暗暗發誓道,沈夢啊沈夢,我若不殺你,真是枉自為人!
  那一日出了山后,雪便停了。事後兩人在路途之上談起此事,趙靈想想,倒覺著有些後怕,何燕常卻笑了起來,說:「他覺得大雪封山,我又內力全無,只怕插翅難飛。」
  「我又斷了雙腿,爬也爬不出去,便是不死,也被野獸吞食盡了。」趙靈冷笑起來,說:「可惜偏偏就是不能順他的心。」
  何燕常有片刻的停頓,然後才說:「趙靈,你殺不了他,還是不要想了。」趙靈心中有許多辯解之言,可是對上何燕常一片了然的目光,便都說不出了。
  何燕常瞟他一眼,說:「再過些日子,冰雪盡數消融,那時他不見屍骨,你再去尋仇,我也不攔你。」
  何燕常見他即時就要指天發誓的樣子,突然笑了,問他:「趙靈,我把生藥鋪子的生意與你之後,你一日練幾個時辰的劍?」
  趙靈面紅耳赤,窘得不能對答。何燕常並不驚訝,微微點頭,只說:「你要是想清楚了,還要前去送死,我幹嗎攔你?」
  趙靈從此再也不在何燕常面前說起要回去的話了。
  沈夢每日練多少時辰的劍,他每日裏練多少時辰的劍,他心裏還是有桿秤的。他如今只想早些把腿腳養好,然後每天都練上它六七個時辰的劍,等到那時,他再做打算。

 ***
  大雪消融,沈夢終於要出山了。
  他早已想好了說辭,等回到教中,他只說何燕常受了歹人暗算,在山中失去下落。因此他代行教主之職,等何燕常歸來,他才能歸還印信。
  教中身居高位的幾人,因何燕常平日裏寵愛於他,又見他手中有教主印,所以對他雖有疑慮,卻都按捺不動,靜觀其變。
  他歸來後第二日,這才設了小宴,請這幾位前來赴宴。酒宴之上,他摒退眾人,對諸位說道:「山中實有巨變,只是沈夢不敢貿然說出,所以今日裏請各位前來,私下裏說與你們知道。」
  他只說是何燕常吃醉了酒,把趙靈當做是他,做了那件好事。轉天何燕常還沉睡未醒,趙靈便失去了蹤跡。何燕常酒醒之後,懊恨非常,吩咐他此事不得聲張,免得壞了趙靈的名聲,又把教主印交付與他,命他做了代教主,自己卻前去追索趙靈。
  沈夢說到這裏,便落下淚來,他也不去擦拭,哽咽著說道:我應了他後,他便匆匆離去了。我見他遲遲不歸,又見大雪紛紛,心中十分不安,也曾吩咐教眾於山中搜 尋,只是他們搜了一天一夜,卻連半點蹤跡也不曾尋見,倒是發現出山的守衛都被盡數殺光,大家都十分驚駭,我也不敢強令他們搜索,所以命他們只在閣中守候, 各盡其責。
  說到這裏,他便朝東下跪,垂淚說道:「在山中之時,沈夢不曾阻攔教主,有思慮不周之過;回到教中,不分由說,便以教主印壓眾,有越俎代庖之失,還請諸位責罰。」
  木盛年紀大些,慣於打圓場的,他心想,如今只憑你說,哪個知道真假?自然要親信之人仔細尋訪,才能知曉其中的曲直。只是想到何燕常平日裏寵愛於他,也不好貿 然與他鬧翻臉,便說:「既然如此,便請沈公子受累,暫行代教主之責。我們各位,也都要多替沈公子分擔著些。等到教主歸來,大家就可以卸下肩頭重擔了。」
  木盛是主管教中教規禮法的,為人卻相當隨和,極會變通。他這樣一說,又防了沈夢大權獨攬,又給旁幾位都留有了餘地,大家都是多年的兄弟,相互一看,心裏便有了底,心道,等查訪明白,再來與他對質不遲。於是這一次小宴,居然就這樣散了,也不是鴻門宴,也沒有杯酒釋兵權。
  沈夢卻並不在意,他原本也沒指望這些人蠢到一說就信的地步,只是做做戲畢竟還是要得。
  於是自此,他在教中便代行教主之責了。
  沈夢對教中的事務十分盡心,唯才是用,賞罰得當,各地的生意都大有起色,下面的教眾分得許多紅利,哪里管教主又換了誰做?
  倒是那幾位,沈夢也知道他們暗地裏也都派出了人手去找尋。若說他毫不在意,也是自欺欺人。
  他也堂而皇之的派了教眾前去搜尋,不過是借著替山中那些喪生的守衛斂骨之名罷了。
  只是事後前來回報之人,卻都言說搜遍山中,並無有多餘的新骨埋於雪下。
  沈夢聽了之後,半晌不曾言語,底下的人還在等他吩咐,見他半天沒有動靜,就大著膽子出聲提醒,問說:「不知沈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沈夢如夢如醒,哦了一聲,突然想起被他遺忘在閣中的那個錦囊,心口不覺便是一窒,鬼使神差的說道:「我隨你再去搜尋一遍。」
  底下的人聽得大吃一驚,卻不知代教主此話何意。
  沈夢此話一出口,自家心中也是一驚,卻只是說:「斂骨之時,我也要看著。」
  下跪之人也不知怎麼想得,竟然脫口而出的寬慰他道:「他們為教主安危而死,心中必然毫無憾恨,沈公子不要難過。」
  沈夢心中一凜,想,說甚麼胡話,我怎會為他難過?聲音也冷了下來,說:「他們與你我一般,都是人子人夫人父,你怎能如此輕賤人命?」
  見下跪之人惶惶不安,才又放柔了聲音,說:「為教主而死,自然是他們的榮光,只是他們之死,卻是教中防衛不足所致,此事還要仔細追查才是!」
  底下的人慌忙點頭稱是。
  沈夢心中一股無名怒火,想,笑話,人是他親手殺的,傷心?他有什麼好傷心的?
  只是想到何燕常如今生死未明,他心中竟也不知到底是喜還是憂。
  他心裏極盼望著何燕常仍舊活著,可卻不是這樣,在他出了山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著,若當真如此,那他這裏,便實在危急了。這個念頭乍一冒頭,就讓他坐臥不寧,恨不能即刻將何燕常抓了回來,綁在他身邊,一刻也不放開。
  可他也隱隱覺著,何燕常中了毒,又使不了內力,便是有人接應,只怕也好不了了。如此一來,若是死了,也不是不能。
  這樣一想,沈夢便不由得攥緊了雙拳,閉起雙眼來。
  有那麼一刻,他忘記了他的野心和抱負,竟忍不住想要祈求上蒼。他想讓何燕常活著,讓何燕常回來,讓這人在他腳下跪下,懇求他,哀求他,說服他,用盡了一切的手段來求他解毒保命。
  他想要看到這麼一天,想得幾乎不行。一想到那樣的情形,他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將他灼燒殆盡。
  沈夢睜開眼來,突然笑了一下,他太瞭解何燕常了。
  何燕常從來不跪任何人,也不求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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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購書資訊 | 引用:(0) | 2013/04/13 14:59